凶手是时间

 

引言

  从小就有一个疑惑，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名人明星，对于小时候的我来说就像是过去的人，而那些当红的、尚在人世的明星，对于那时候的我来说就像是同个时代的人。但是那些已经不在人世的名人，和我们的父辈好像是同个时代的人，他们之于我们的父辈就好像是现在荧幕上的名人之于现在的我们。我们的父辈在我们还未出生之前，就已经接连不断地收到了那些现在不在人世的名人去世的消息；按照同个逻辑，我们这一代人也势必会在接下来的日子里接连不断地收到现在还尚在人世的名人去世的消息。小时候的我每每想到这里，不免产生一种无可名状的虚幻，就好像那些名人就应该会永远留在荧幕上，不会老去一样。但随着时间推移，一些我所熟知的名人渐渐老去，甚至隔一段时间就会在微博收到他们离开人世的消息，这让我不得不渐渐接受我之前所产生的想法。

不在场证明

  前段时间李昌钰博士的逝世让我再次感慨，如今一位又一位名人的离去都在验证我那时候的想法。但那时知道消息的我除了惋惜，并没有非常震惊，因为李博士87岁的高龄让我第一时间下意识觉得生老病死是人之常情，所以没有过多的惊讶。而东野圭吾的离世让我感到惋惜之外，还有接踵而来的震惊——记忆里正处中年的东野圭吾竟也离世了，但仔细想想东野也快古稀之年了，只是好像他在我脑海里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照片上四五十岁的模样。

  那张四五十岁模样的照片是我高一下学期在书店第一次看到的。那会儿的我在高一上学期经过福尔摩斯、阿加莎这些推理大家几本名作的“洗礼”后，对那时候推理圈“畅销君”名号声名在外的东野圭吾嗤之以鼻，看都没看过他的书就轻信了网上关于他“真正看推理小说的人都不看他的作品”的流言，甚至在那时候班上风靡他作品的氛围下，跟同学扬言“他的作品我只看他的四大名作”。

  结果呢，不用说，自然是狠狠地打了自己的脸。从《放学后》的勒口看到了东叔那张中年时的照片，再到看完所谓的“四大名作”，再发了狠忘了情地看完了加贺、汤川学系列，再到一些零散的非系列作，甚至看了“滑雪系列”……总计看了六七十本。每次听到东野圭吾，脑海里闪过的都是东叔那张相片四五十岁的样子，以至于看到讣告上东叔满是岁月痕迹的脸，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所以时间作为凶手而言，无需不在场证明。它永远都不在场，看不见摸不着；它却又永远都在场，刻画着我们的肉体与灵魂，用每时每刻的变化告诉我们它一直都存在于我们的身边。

  有人说是因为另外一个世界的人们遇到了像莫里亚蒂那样的犯罪天才，所以才让李博士通过莱辛巴赫瀑布，来到另一个世界的“空屋”。我觉得东叔可能也乘着浪矢杂货店的时空隧道，去未来的某处续写更优秀的小说了。

华丽的诡计

  我忘了高一那会儿写小说时看的是哪位作家的书，但可以肯定的是，我那时候写小说的风格，很大程度上都受到了东野圭吾写作风格的影响。不管东野圭吾的小说推理色彩重不重，诡计多不多，解谜够不够严谨，不容置疑的是他的笔风很舒适自然，对于读者阅读文字非常友好。看他的书多了，我仿佛就知道了推理小说的文字应该怎么铺叙，章节应该怎么安排，悬念应该怎么设置（《白夜行》的文字叙述与情节安排简直就是那时候我写小说的教科书，乃至影响到我现在）。

  当然推理小说离不开的就是华丽的诡计。推理圈的很多所谓的“资深读者”一说到东野圭吾就会质疑，“他的作品都是入门的新手才看的，这也叫推理小说？”“诡计和谜题都设置不好，还叫推理小说？”然而必须承认的是，东叔的作品或许缺少了像《占星术》、《钟表馆》那样的华丽诡计，可能也没有像《无人生还》、《十角馆》那样开辟了新的推理范畴，但是很多作品都是东叔在借着社会派这一推理小说的领域，去探讨一些深刻的话题。社会派推理本就不注重传统谜题的设置，重在探讨人与人之间的关系以及社会上深刻的议题。东叔的社会派推理不仅呈现了跌宕的情节与复杂的人心，重点更在于主题的探讨。《虚无的十字架》探讨了死刑的意义，《彷徨之刃》探讨了未成年人保护法与私刑的冲突，《信》探讨了对于犯罪者家属的偏见与歧视……我相信这些才是东叔真正想在作品里传达的本意。况且，东野圭吾的作品并不是没有传统的本格推理，《放学后》、《悲剧人偶》、《圣女的救济》我认为都是优秀的本格推理作品，只是东叔后期貌似不想写本格了。

  推理小说里如果要给杀人案定性的话，一般分为自杀、他杀、意外和自然死亡，自杀、他杀和意外的伤害来源还可以追溯，自然死亡则是完完全全由时间犯下的案件。无需华丽的诡计，时间仅仅自顾自地流逝，就让人避之不及。

死亡预告函

  从阿婆的《ABC谋杀案》开始，人们开始逐渐对死亡预告函这一题材感兴趣。隔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从网上买了东野圭吾带点“死亡预告函”元素的“假面系列”，准备重拾之前看他作品的思绪，但好像感觉和之前看他作品的感觉差了些什么。

  是他的写作功力下降了吗？有可能吧，不过更多的应该是少了当初看他作品的那种感觉。那时候兴高采烈地来到书店，一眼看过去书架上全是他的书，然后挑了几本带回家，甚至在车上、在隔壁的餐厅里就拆了包装开始看，满心都是对新故事的期待。我想网友们说的是对的，看他的书觉得越来越陌生，是我们离那时候的时光太远了，远得看不太清。而今再也没有新故事可以看，我的青春时光好像也少了一部分。

  时间寄出了一封封的死亡预告函，好在没有标注时间，因而史铁生告诉我们不必急于求成。时间也是公平的，它给每个人都寄出了这样一封预告函，东野圭吾在《宿命》里也说过“死亡之前，人人平等。仔细想想，这可能是人世间惟一公平的地方”。我想这应该是时间对史铁生说过的“不公的命运”所做出的最公平的收束。

侦探的陨落

  貌似无论多么出色的侦探，通常都无法逃脱时间的谋杀，献祭给了作家笔下一场又一场的华丽的谢幕，似乎这是每个推理作家在死亡预告函规定的时间内，赋予侦探一个尘埃落定结局的责任。

  我想，既然每个人都逃不过时间的谋杀，难道真的没有侦探可以把时间抓住吗？既然现实的我们无法逃脱时间的掌控，何必要让书里虚拟的人物也受时间的指使呢？

  加贺是个好老师，然后才是个充满人情味的好警察，我很喜欢这个角色；汤川学是个极致理性的科研工作者，然后才是个帮助警方破案的外援，我也很喜欢这个角色。我很感激东野圭吾没有像阿婆和奎因一样，喜欢擅自安排角色的结局，因为我觉得时间作为凶手，唯一可以抓住时间的就是书里他们自己塑造的侦探。时间可能会带走包括作家在内的所有人，但是带不走书里承载了许多人情感的角色。如果按照“记得某人，则某人不会真正死去”的逻辑，那么时间永远杀不死书里的角色，侦探与他的作者永远也不会陨落。或许有天时间和后来的人对话，说到“那个人不是被我杀死了吗？”，后来的人都会说“但我们还记得他，还有他写的角色。”这是侦探抓住时间的证明，同时也是角色对创作者的拯救。

尾声

  时间是个喜欢发不指明时间的死亡预告函的凶手，他不需要不在场证明，不需要华丽的诡计，不把任何出色的侦探放在眼里，更不想倾听任何人的祷告与哀求，残忍又体面地在宇宙里这座小小的密室孤岛上，不断构建属于他自己的暴风雪山庄。

 

 

原文地址：凶手是时间 ——艾嘉因，欢迎关注“艾嘉因的推理记事簿”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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